第八章｜修法 (第1/1页)

    修法是在那年夏天完成的。

    新闻画面里，立法院的冷气开得很强，委员们坐在位置上，桌前的麦克风一个一个亮起红灯。标题很漂亮——

    「正当防卫修法三读通过，回应社会期待。」

    主持人语气上扬，像终於等到一个可以交差的结尾。

    条文被念出来的时候，没有任何人鼓掌。因为那些句子太乾净，乾净到像刚洗过的白布，闻不到那节车厢里的血味。

    ——「综合当时情境、心理状态、可预见风险。」

    ——「不以事後结果倒推行为正当X。」

    每一行都像在对那起案件点头致意，却没有任何一行，能把父亲从狱中带回来。

    记者追着官员问：「这是否代表未来类似案件，将不再判刑？」

    官员微笑，说话的节奏像早就练过。

    「法律不可能给出保证。」

    「仍需个案审酌。」

    这句话，被剪成金句，播放了整个晚上。

    母亲是在医院的候诊室看到这段新闻的。

    她坐在塑胶椅上，身旁是孩子的书包。孩子正在里面写作业，铅笔摩擦纸张的声音很轻，却让她觉得安心。她看着萤幕里那些字，突然发现自己没有任何情绪。

    没有欣慰，没有愤怒。

    只有一种空白。

    她关掉电视，对孩子说：「写完了吗？该回家了。」

    那天晚上，她第一次没有跟任何人提起「修法」。

    父亲是在狱中看到修法的。

    不是新闻，是别人口中的转述。狱友说得很兴奋，像是终於有人替他们讨回一点公道。

    「你那个案子，害他们改法律耶。」

    父亲没有接话。

    他躺在床上，看着天花板的裂痕，慢慢地数。不是因为他不在乎，而是因为他太清楚——法律永远只会修到下一个事件，不会修到那一秒钟。

    那一秒钟，永远属於个人。

    属於不被承认的选择。

    社会很快恢复秩序。

    抗议的人回去上班，婴儿车回到人行道，法院外的铁栏杆被拆掉，地面被洗得乾乾净净。新闻开始讨论下一个议题，专家开始分析修法是否「过度放宽」，是否「可能引发lAn用」。

    一切回到熟悉的位置。

    只是有些人，位置再也回不去了。

    半年後，又一起持刀事件发生。

    地点不同，时段不同，但画面一样：尖叫、後退、手机举起。有人在远处大喊「快跑」，却没有人上前。凶手被制服的时候，地上已经躺了人。

    记者站在封锁线外，语气专业。

    「警方呼吁，面对突发暴力事件，民众应以自身安全为优先。」

    这句话，没有错。

    母亲看着新闻，把声音转小。孩子坐在沙发上，问她：「mama，那个人为什麽没有人救？」

    她愣了一下，没有立刻回答。

    因为她突然意识到，修法之後，这个问题变得更难说清楚。

    父亲出狱那天，天气很好。

    没有群众，没有镜头，只有一道慢慢打开的门。他走出来，背包很轻，轻到像把某个阶段留在里面。母亲站在远处，孩子躲在她身後，探出半张脸。

    父亲蹲下来，张开手。

    孩子跑过去，撞进他怀里。

    那一刻，修法、条文、判例，全都不存在。

    只剩下呼x1、重量、温度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，他们三个人坐在餐桌前吃饭。

    很普通的一餐。没有谈案子，没有谈法律。孩子说学校的事，母亲提醒他慢慢吃。父亲听着，偶尔笑，像是在学习一种新的日常。

    饭後，父亲洗碗。

    水声盖过了电视里的新闻。

    画面上，专家正在说：「修法之後，我们必须教导民众冷静应对，避免过度反应。」

    父亲关掉水龙头，站了一会儿。

    他没有反驳。

    只是心里很清楚——

    这个社会完成了一件它认为正确的事：把责任重新交回给个人。

    於是下一次再发生时，

    如果你选择上前，

    那是你的勇敢。

    如果你选择後退，

    那是你的理X。

    而法律，

    会在事後出现，

    用乾净的语言，

    为结果命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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