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真的不考虑我吗 (第1/1页)

    里斯关上门之后，走廊里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她看了一眼身边那个穿着战术夹克、胸口贴着标志的身影，转身往楼下走。短靴踩在台阶上，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一下一下地弹着。他跟在她身后，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，脚步更沉，节奏更稳，像是踩着一个看不见的节拍器。

    楼下停着一辆深色的SUV。车身很干净，干净得不像在这个小镇里开过的。轮毂上没有泥，保险杠上没有灰，连挡风玻璃上都没有一片落叶。他走到驾驶座一侧，拉开门，坐了进去。她绕到副驾驶，拉开门，也坐了进去。

    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气味，干净得近乎无菌，像刚拆封的电子产品：新电路板、防静电包装袋，还有一点点微弱的臭氧。

    她系好安全带。他发动了车。引擎启动的声音很轻，轻到几乎听不见。车身微微震动了一下，那震动精准地持续了两秒，然后归于平静。

    车子驶上主路。

    小镇的街道在傍晚时分显得更加空旷。路灯已经亮了，橘黄色的光透过车窗照进来，在他的屏幕上投下一层暖色的反光。雪花在这个光线下看起来不像雪花了，更像是一层正在缓慢呼吸的灰白色绒布。

    她偏过头，开始看他。

    先是看那台电视机。外壳的米白色在路灯的照射下显出一种旧物特有的温润感。那不像塑料，更像是什么有机的东西在时间的浸泡下慢慢变软了。两根短天线支棱着，其中一根末端微微弯折，她忽然觉得那个弯折的角度有点可爱。

    然后看他的衣服。战术夹克的拉链拉到胸口正中，分毫不差。里面黑色圆领衫的领口刚好露出一截电视机的底座。那底座和衣领之间的过渡非常平滑，平滑到像是从同一个模具里浇铸出来的。他穿着战术背心，胸口的molle织带上挂着的那几样东西随着车子的轻微颠簸纹丝不动，像是被什么力量牢牢固定住了。

    她注意到他握方向盘的方式。两只手分别放在九点和十五分钟的位置，比标准的三点和九点都微微向上偏了一点。他戴着一双黑色的战术手套，手背上有硬质的防护壳，指节处有便于弯曲的褶皱设计。他的手指很长，长到手套的指尖部分被撑得有些发紧，每一个指甲的位置都微微凸起一个圆润的弧度。

    她看得太久了。

    他的屏幕上，雪花跳动得越来越不自然。起初是均匀的、随机的闪烁，然后频率开始变快，快到几乎在屏幕上形成了一层均匀的灰白色。接着，那些雪花开始往屏幕的四个角上缩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想要躲起来，中间露出一小片黑色的空白。

    那片黑色空白里，开始浮现出一个很小的、几乎看不清的符号，一个“...”的雏形。像是想要说什么，又不知道怎么说。

    他一定是在被她看得很不好意思。

    她终于开了口，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有点大：“对了——”

    雪花猛地聚拢，那个“...”瞬间被打散，屏幕重新变成了一片均匀的灰白色。他坐得更直了一些，两只手同时调整了一下握方向盘的姿势，幅度完全一致。

    “我上次还欠你钱呢，”她说，语气轻松得像在聊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，“我怎么给你转账比较好？”

    他腾出左手，动作很快地摆了摆。手指在空中划过的轨迹是水平的，来回两次，干脆利落。那意思是：没关系。

    “我不习惯欠人钱不还，”她说。

    左手又摆了摆。这一次摆动的幅度小了一些，但次数多了，来回三次，带着一点迟疑。

    “那……要不我请你吃顿饭？”她半开玩笑地说。

    他的屏幕突然闪了一下。整个屏幕猛地一亮然后迅速暗下去，这不是正常的雪花跳动。那个闪光的持续时间极短，但她看到了。然后屏幕上开始缓缓浮现出一行字：

    【不用。真的不用。】

    字迹比平时潦草，有几个笔画的末端拖出了细长的尾巴，像是写字的人在发抖。

    她看着那行字，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行吧，”她转过头，看向窗外，“那先欠着。”

    车厢里安静下来。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低沉嗡鸣，和空调出风口里细微的气流声。她注意到空调的温度正好是23度，风速正好是二档，出风口的角度正好避开她的脸。每一样都刚好。

    车子停在了她家楼下。

    她解开安全带，推开门，一只脚踩到路面上的时候，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，整个车身轻轻震动了一下，像是引擎在那一瞬间比平时多喘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【你¤真※的?不考?虑我※吗？】

    每一个字都在颤抖，乱码像藤蔓一样缠绕在笔画之间，甚至有几个偏旁被替换成了雪花状的灰白像素。那行字努力地维持了大约两秒，然后被一阵更猛烈的干扰吞没，屏幕变成了满屏的刺眼雪花。

    她愣了一下，收回那只已经跨出去的脚，转过身看着他。

    雪花还在跳动，但频率越来越快，快得像是在逃跑。过了好几秒，屏幕才重新稳定下来，浮现出一行新的字。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，笔画的粗细均匀，间距相等，像是被仔细排版过。但那行字停留的时间太长了。正常他打完一句话之后，过几秒就会换到下一句或者恢复到雪花。这次没有。这行字就那样停在那里，一动不动的，像一个人说完了话之后屏住了呼吸等着回答。

    “啊？”她说。

    她看着他，眨了眨眼。

    “考虑什么啊？考虑。”

    那行字消失了。

    屏幕变成了一片雪花。雪花跳动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，快得像是在掩饰什么。然后雪花也停了。整块屏幕变成了一个均匀的、没有任何杂质的灰色。那既不是黑屏也不是关机，而是介于亮和暗之间的、茫然的、不知道该往哪边去的灰。

    那个灰色持续了大约三秒钟。

    然后雪花重新出现，恢复了正常的、平稳的跳动频率。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
    【……走了。你自己注意安全。】

    字浮现得很快，消失得也很快。他没有等她回应，方向盘一转，车子平稳地调了个头，沿着来时的路缓缓驶去。尾灯在街道的尽头变成了两个红色的光点，然后拐了个弯，消失了。

    她站在原地，看着那个方向，站了几秒钟。

    然后她转身，上楼，开门，开灯。

    屋子里很安静。

    她换了鞋，走到窗边，把窗帘拉好。手指触到窗帘布料的时候，她忽然想起他最后问的那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