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安年间_第二章 东宫 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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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第二章 东宫 (第1/1页)

    阳光透过东宫书房的雕花长窗,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光斑,空气里浮动着墨香和木漆的味道。

    这东宫,萧序搬进来不过一年,依旧处处透着陌生的空旷。

    他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,面前摊开着几份无关紧要的奏疏,朱笔握在手中,笔尖的猩红却迟迟未曾落下。

    身上的太子常服,比之前合身了些,但依旧仿佛一层厚重的壳。

    光点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,勾勒出清晰却略显单薄的轮廓,脸上是浓得化不开的沉静,仿佛一潭深水,所有情绪都沉降到了最底处,波澜不惊。

    脚步声轻响,内侍总管德林躬着身子进来,低声道:“殿下,养心殿来人传陛下口谕。”

    老皇帝连自己最信任的太监都拨给了他,是铁了心要迅速培养一个合格的储君。

    萧序笔下微顿,随即流畅地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批红,这才缓缓放下朱笔,抬起头。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波澜,只有一片沉寂的接受。“说。”

    “陛下言,三日后麟德殿大宴,为各地述职官员接风洗尘。陛下圣体违和,命太子殿下代为主持,务必……彰显天家恩威,妥帖周全。”德林一字不差地复述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惯有的谨慎。

    彰显天家恩威?萧序心下无声一哂,一个连朝臣都未必放在眼里的“宫女之子”储君,一个病重无法亲政的皇帝,这“天家恩威”还剩几分,又能彰显给谁看?

    不过是把他推到台前,去应付那些虎视眈眈的封疆大吏、宗室藩王,去承受所有的审视、试探,乃至明枪暗箭。

    “这皇家的考验还真不是一般人承受得住的。”他心里默念。

    “知道了。”萧序吐出三个字,音调平直,没有起伏,仿佛只是听到一件最寻常的日程安排。

    德林觑着他的脸色,见再无吩咐,便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。

    书房里重新恢复寂静,萧序靠在椅背上,闭了闭眼。

    来到这个世界,从前世豪门的私生子,到今生皇宫里的透明皇子,再到如今这风口浪尖的太子……他就像一个被强行推上流水线的“007”应届毕业生,没有适应期,没有培训,只有源源不断的,超出能力与预期的“工作任务”,和四面八方涌来的恶意与压力。

    不同的是,前世最多是冷眼与鄙夷,而这里,稍有行差踏错,赔上的可能就是性命,亦或是比丧命更可怕的、身败名裂的秘密曝光。

    他从一开始的惊慌失措到如今的云淡风轻,花了不少时间。终于学会用这身太子的皮囊包裹住那个来自异世的灵魂,以及那具惊世骇俗的躯体。

    情绪对储君来说是奢侈品,外露是致命伤。他只能沉下去,再沉下去,将所有惊惶、无措、甚至屈辱,都压缩成眼底最深处的暗影。

    不多时,书房角落一处看似装饰的博古架后,传来极其轻微的、三下叩击声。

    那是他手中为数不多、勉强可用的“眼睛”之一,是他用尽心思,从昔日冷宫旧人或是某些被排挤的低级内侍中,小心翼翼发展出的线报来源。

    萧序不动声色,指尖在书案下某个隐蔽的凸起上一按,博古架悄然滑开一道缝隙,一个穿着最低等内侍灰衣、面容模糊的人影闪身而入,又迅速将暗格合拢。

    “殿下。”来人声音干涩低哑,语速极快,“北疆凛州,盛王盛峻凛,已于三日前抵京,入驻驿馆。同行有亲卫三十余人,皆为百战老卒,盛王入京后深居简出,但昨日曾微服出驿馆,于城西松鹤茶馆逗留约一个时辰。”

    盛峻凛。

    这个名字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萧序沉寂的心湖,他迅速在脑海中调取关于北疆盛家的信息。

    ——开国元勋家族,世代镇守北疆凛州,抵御胡虏,在民间声望极大,功高盖世,亦因此被历代萧氏皇帝所忌惮。

    到了本朝,盛家虽名义上仍为臣属,实则已形同半独立的藩镇,拥兵自重,听调不听宣,与皇室关系颇为微妙。

    盛峻凛承袭王爵不过五年,却以铁血手腕整合北疆诸军,声望极高,且正值壮年,锐气逼人。

    这样一个手握重兵,对皇室未必有多少忠心的边陲之王,在朝局未稳,皇帝病重的敏感时刻,突然“奉诏”回京述职?恐怕来者不善。

    “可有探听到其他?”萧序的声音依旧平静,听不出情绪。

    “茶馆中……多有议论东宫之事。”内侍顿了顿,声音更低,“皆言殿下……渔翁得利,不简单。”这话已是修饰过的转述,原话只怕更难听。

    萧序唇角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,随即松开,不算什么新鲜事。

    “可要将那些人——”内侍低垂着眼,只略一比划,指尖在颈侧轻轻一划即收。

    流言蜚语,他早有预料。“不必,任他们说去吧,孤向来尊重言论自由。”

    萧序又在内心补一句,流言止于智者,何况止于刀剑。

    只是这流言与盛峻凛的入京同时发酵,绝非巧合。盛家此次回京,绝不仅仅是例行述职,是观望?是施压?还是……别有图谋?

    一个强悍且可能怀有异心的军事集团首领就在京城,这在任何时代,都是对当权者巨大的威胁,更何况对他这个根基浅薄、连东宫属官都还未配备齐全的太子。

    倘若盛峻凛真有异心,甚至只需表露出些许不臣之意,就足以让那些本就对他不服的宗室、朝臣找到借口,掀起惊涛骇浪。

    他的储君之位,在真正的武力面前,脆弱得如同一张薄纸。

    而这次述职,来的又何止一个盛家?各地藩王、手握实权的都督、封疆大吏……有多少是真心来朝拜他这个新太子的?又有多少是怀着鬼胎,想在这权力重新洗牌的关头攫取利益,甚至剑指皇权?

    这太子之位,非但不是护身符,反倒成了架在火上烤的刑架,每一步都如履薄冰,四周皆是看不见的深渊和虎视眈眈的凶兽。

    “继续盯着,尤其注意盛王与哪些人接触,若有涉及东宫或……两位皇兄旧事的流言,无需理会。”萧序吩咐道,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冷意。

    “是。”灰衣内侍领命,又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暗格之后。

    书房里重归寂静,阳光似乎偏移了些许,将那光斑拉得更长。

    萧序独自坐在那片光影交界处,一半明亮,一半晦暗。他摊开手掌,又缓缓握紧,掌心空空,并无真实的力量。

    盛峻凛……他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一个强大的、充满不确定性的对手,或者说,潜在的死敌。

    而他,萧序,这个半路出家、一无所有的太子,要如何在这群狼环伺中,守住这摇摇欲坠的储位,乃至……未来?

    危机感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刺骨。

    三日后的麟德殿,那或许,就是第一个不见血的战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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