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她也曾是只自由的鸟吧 (第1/1页)

    余筱雨觉得耳边微微发烫，那热度像是被温水浸透的蚕丝，轻轻贴在肌肤上，痒而绵长。

    她从未设想过顾景珩的模样或声音。

    在她的生活里，他一直是以文字这样一种平面的形式存在着——零散、克制，停留在萤幕那一端，像一张字迹工整的信笺。

    可当那道声音从听筒里传来，那些原本安静的印象忽然有了重量，贴近得让人无法忽视。

    他的声音平和沉稳，像冬夜里炉火将熄未熄时，木炭轻轻迸裂的一声微响，带着余温，却不灼烫。

    语速不快，咬字清晰，听不出明显的腔调。或许是结束了漫长的一天，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，像是被时间磨过的绒布。

    「打扰你了吗？」

    「不会。」她不自觉放柔了声调。

    他们聊起一些无关紧要的事，像是在慢慢确认彼此的存在。

    他话不多，却始终没让气氛冷下来，彷佛不愿太早结束这通电话。

    她却听出了一点异样——那是一种刻意填补每次可能出现的沉默的感觉，像怕空白一出现，一切就会瞬间消散。

    「……你好像……有心事？」她斟酌着用词，终於轻声说出口。

    语气轻得像怕惊扰了什麽，话一出口，还顿了一下。彷佛一颗石子投入深潭，涟漪未起，心却先沉了半寸。

    脑海里不合时宜地闪过那些防诈骗的提醒——深夜、语音来电、陌生的关心，几个关键字自动拼凑在一起，像短影片里循环播放的警示字幕，红底白字，刺眼又荒谬。可他的声音又那麽真诚，让她瞬间怀疑，自己的防备是否过度？

    「没有。」顾景珩在那头说，声音压低了些，像从x腔深处缓缓浮起，「只是……想找个人说说话。」

    语气里没有乞求，也没有刻意流露的孤独，仅仅是在陈述。

    筱雨心头一软，暗自笑自己——防备心重得像只在都市丛林里穿梭太久的流浪猫，看什麽都像陷阱。

    听多了新闻里的故事，人不自觉就筑起高墙，但此刻，她愿意暂时卸下。

    他们转而聊起最近反常的天气，与其他无关痛痒的话题。最後筱雨实在有些困了，两人互道晚安，才结束通话。

    此时的顾景珩，正坐在落地窗边的单人沙发上。屋内没有开灯，只有夜sE无声漫进，将地板染成一片流动的微光。

    四十二层的高度，整座城市在夜幕中铺展开来，像一幅流动的星河图卷。

    远处高架道路的车灯连成一道道琥珀sE光带，彷佛城市尚未沉睡的脉搏。视线越过车流，能望见远方一片明h的古蹟轮廓，在夜sE中静静伫立。

    他放下手机，耳边仍残留着她挂断前那一声轻柔的「晚安」。

    这些年，他的生活像一座JiNg准校对的时钟：七点起床，八点出门，不加班时去游泳，晚上十点熄灯就寝。社交仅限於工作，情感止於礼貌。

    今晚，前妻取走了最後一些属於她的私人物品，彻底走出他的生活。

    婚姻对他而言，从来不是炽热的选择，而是一场双方点头的安排。

    结婚三年，没有孩子。後两年，对方多数时间在海外忙於事业，而他则留在北京，独自住在这间宽敞却空荡的公寓里。

    半年前，她提出离婚，他也没多说什麽，只是点了头。

    屋子里太安静了。

    就连空调轻微的风噪，都像是一种打扰。

    顾景珩想找个出口。

    打给发小兼合夥人陈应？算了，对方大概只会唠叨着拉他出门喝酒，去震耳yu聋的PUB，让音乐把所有情绪都碾碎。

    他不想动。

    助理更别提了，下属的私人时间，他不愿越界。

    他滑着通讯录，指尖一行行掠过，名字在冷白的萤幕光里浮浮沉沉。这个时间，有人在陪孩子，有人在应酬，有人已经休息……竟没有半个适合拨打的人选。

    他忽然觉得，自己像站在一座灯火通明的桥上，看尽人间烟火，却无一人可唤其名。

    直到余筱雨的头像停在萤幕上。

    那是一张随手拍的自拍照，背景是江南某个小镇的石桥，雨刚停，青石板泛着Sh漉漉的光。她戴着帽衫，宽大的帽檐遮住半数眉眼，一手轻轻掩着下唇，嘴角微微扬起，藏着一抹不太明显的笑意。

    他望着那张照片，忽然想起她上周分享的一段文字：「今天在巷口吃了一碗馄饨，这麽多年过去，一家店做祖孙三代，却还是当年的味道。」末尾标了定位桐乡吴记馄饨。

    几乎没多想，他按下了语音通话——像是一种下意识的选择，又或许，只是想问问，那碗馄饨，到底包的是什麽馅。

    她的声音和他想像的没什麽不同，不尖锐，也不刻意婉转多情，思考时会发出轻微的抿唇声，像春风拂过纸页。

    筱雨不是寡言的nV孩，起初那点疏离与冷淡，更像是一种习惯，而非拒绝。

    她说话时很专注，偶尔冒出几句小小的幽默，像春寒料峭时，忽然探出的一朵小花，让人不自觉扬起嘴角。

    她和他身边常见的那些nVX不太一样。不是JiNg致到无懈可击的名媛，也不是锋芒毕露的职场nV强人，更没有刻意营造的风情。

    她身上有种来自江南小镇的烟火气，真实而有温度。

    他也遇过其他南方nV孩，但许多人在大城市待久了，气味也被繁华沾染，渐渐失了原本的质地。

    顾景珩在北京与朋友合资经营一家投资公司，近年运作得不错。长期的自律让他看来b实际年龄更沉稳，身形修长，轮廓分明，站在人群中自带距离感，像一幅被JiNg心装裱的肖像。

    除了必要的应酬，他夜晚很少出门。多数时间在家书法或，将自己与城市的喧嚣隔开。

    书法群的群主是大学社团的学长，读书时他曾任学校书画社的g部，因此建群後便自然被拉了进去，也就这样认识了余筱雨。

    最初的私聊，仅是出於善意的指点。

    他看出她在运笔时有个小习惯，怕她日後形成痼疾，又觉得在群组公开纠正不妥，便主动送出好友申请。

    後来，却开始不自觉留意她的社群动态。

    她不常发文，也不像都市里的同侪那样，刻意展示生活。仅偶尔分享几张随手拍下的画面——雨後的猫、h昏的桥、一杯放在桌角冒着热气的开水……构图JiNg妙，光影恰到好处，总让人忍不住点进细看。

    有时她也会因某段心情，留下几行短短的文字，用她自己的话说是「碎碎念」。那些字句没有华丽修饰，也不渲染情绪，只是平实记录。却让她的形象一点一滴立T起来，成了他生活中可以触及的一部分。

    再往前翻，能见她曾频繁出游，背包走天下，独自到过东南亚几个国家。那几年是她创作的高峰期，上传大量照片——风景、纪实、人文……

    却不知为何戛然而止，生活回到两点一线。

    他想，她也曾是只自由的鸟吧，那麽现在，是飞得太久，终於想落脚？还是被生活束缚，再也展不开翅？

    这些或许是欣赏，或许是好奇的情感，悄悄牵引着他，一步步向她靠近。